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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入蜀记(散文)_1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6:10:10

逆流而上,像一支笔逆白纸而上,留下一行行浪花般的笔迹——我逆长江而上,入蜀。

在故乡南阳盆地,我家邻近一条大街“长江路”。喜爱这个路名——在阳台,就有一种水手或鹰蹲于江岸的感觉——隔壁那个独身多年的美人,算不算“神女峰”?现在,一个中原人乘火车,经洛阳、过襄阳,再坐慢船逆长江而上,入蜀。一江波涛,两岸青山——那第一次喊出“江山”这个词组的祖先,应该就是在长江上脱口而出的吧?“寂寞人回到了寂寞地,天才回到了天国”(普罗克罗斯),而我作为浪子回到浪中。

唐代河南乡亲杜甫,“漫卷诗书喜欲狂”,与青春作伴顺流而下,设想出一条从四川返回故乡的路线,与我现在进入四川的路线,恰恰逆向重叠。现在,他仍走在还乡的路上?一个永远无法还乡的人、因乡愁而伟大的人,“即从巴峡穿巫峡”,我们两人在长江上哪片水域擦肩而过?

船如摇篮,微微动荡,母亲伟大的手隐隐在摇?船客,五行八作,都成为同一个摇篮里的同胞兄弟了——左臂刺青梅花、右臂刺青双龙的身份不明者,上铺吹笛的少年,纵情亲吻的一对情人,结伴去重庆游玩的乡村学生,不断察看舷边众多麻袋内货物状况的商人,轮船播音室里的美丽女声……长江,让我们拥有了共同的幼年。

渐渐入夜。凭栏凝望。船上灯光只能局部照亮附近激情澎湃的江面,远方水天如墨。突然,一簇簇灯光浮凸于视野尽头——一座城市、村庄?渐渐看清那其实是另外一艘客轮,表明:灯光周围仍然属于江水广阔的范畴。江水无穷动。感觉到自己的渺小、卑微,领受着长江的幻美、盛大。以脉搏应和这一条南方大江的心跳。手持一张《三峡旅游地图》,两岸美景与传说在涛声和想象中延展、推移——兵书宝剑峡,金盔银甲峡,大约居住着功成名就的大将军;风箱峡,让我想起祖母的灶火、炊烟和白发;灯影峡,属于有娇妻夜半添香续茶的读书人;牛肝马肺峡,大约是一个厨师眼中的冷库……威风凛凛,温情脉脉。九天虹影共人间尘埃一色,大风豪雨与轻歌慢板齐飞。

想起唐朝王维的“红豆生南国”——一粒红豆,用她的小腹部,就能生育出南國?生育出满江红、忆江南、临江仙、西江月、江城子……这些江水贯穿其间的词牌,让汉语生辉。又想起南北朝谢脁的“大江流日夜”——一条大江,向我们流淌出无数日夜、屈原、李白、张若虚、项羽、曹操、伯牙、钟子期、西施……时空万象都成为大江的流域、派生物。因包容而驳杂,长江比自身漫长,像黄河比自身金黄。

与白昼相比,我更感动于这长江上的夜晚。如一个半盲者,须以心灵而不是眼睛来亲近母亲,类似于荷马、弥尔顿、博尔赫斯在双目失明后才看见诗神。长江之夜,生灵与亡灵欢聚交响。我无眠。天色渐渐发亮。播音员腔调柔媚:“夔门在前。”长江母亲的生殖之门在前——在长江的又一次阵痛中,越夔门,就是又一次轮回、再生?与南方万物一同更新灵魂和命运……我,面目一新地伏在船舱卧铺上,用笔记录下自己同时在地理、心理两个层面亲历长江的零乱感想。我曾经用右手写了一首长诗,赞美北方黄河。我的文字也许应当换一条手臂、一种途径,来热爱这条南方大江。我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人——在一行长江、一行黄河之间,在这两行笔势夭矫、硬语盘空的漫长诗句之间漫游,我有可能成为两者之间的一种纽带和张力……

在长江上生活两天两夜,发现两岸景色大致对称——

左岸:悬崖下避雨的鹰,竹楼上飘摇的炊烟,一座船厂怀抱即将入水的新船,垂钓的人;右岸:树丛中听雨的羊,木屋上舒卷的白云,一个孕妇暗含即将临盆的婴儿,撒网的人……左岸与右岸相互映发、回响——长江,一面液态的镜子,一条热烈的歌喉。岸边百姓与长江拥有共同的梦境和现实。他们出生、恋爱、劳作、死亡,在江上或通往江边的路上,类似于欧美市民总是沉浸在咖啡馆或匆匆行走在通往咖啡馆的路上,名片上常常印着咖啡馆而不是办公室、住宅的电话号码。长江两岸的人不揣名片,这条贯穿国土的南方河流,拒绝电信区号、邮政编码的制约、分割。你想寻找亲人、友人、情人,就必须到江上或者走在通往江边的路上。

在船上,两天两夜,左顾右盼,手中茶杯底部沉淀出薄薄一层泥沙——江水就这样携带鸟羽、种子、灯影、落花、桨声、鱼鳞、陶片、民谣、残剑……等等因素入喉复入心,我就成为一条微型大江了,长波郁拂,微势飘渺,如王羲之草草一笔。我的左半身、右半身,成为大致对称于血管的两岸。长江从宜昌到了重庆,相当于我的心疼与心爱从胸部到了喉咙?悬崖上有古栈道遗留下的一行孔穴,像无尽的省略号,我矮小微弱的身体没有能力临摹。但如果把随身携带的一把孔穴有限的长箫,横胸前,似乎也可以用来向那怀抱栈道的悬崖致敬……

“佛看一滴水,中有四万八千虫。”我藏一条江,内涵四万八千龙?我吹箫,江风吹动古栈道遗留下的一行孔穴——谁在倾听我们的合奏、共鸣?

溯江而上,溯回童年、前生、元曲、宋词、唐诗、楚辞、诗经……

本文标题承袭于南宋陆游的《入蜀记》。

乾道六年,即公元一一七〇年,四十六岁的陆游终于获得夔州通判一职,五月十八日自故乡山阴出发,在南京乘舟溯江而上,十月二十七日才抵达就职地,长达半年辰光。在缓慢的上任途中,陆游行舟、上岸、游荡、观察,复行舟、上岸、游荡、观察,以日记体写就四万余言的《入蜀记》,记录所历与所思,行走行文如行云,自由不羁如长江流水。

摘录若干段,作为我写作本篇的背景和参照:

“二十二日,过大江。自离当涂,风日晴美,波平如席,白云清嶂,相远映带,终日如行图画,殊忘道途之劳也。”一幅国画,当下,亦美如斯。但我抬眼眺望两岸,高楼、高速公路等等现代物象时隐时现,殊异于陆游当年之所见。

“若乘十二月正月,水落石出时,亦可并力尽鑱去锐石。然滩上居民皆利于败舟,贩板木,及滞留买卖,必摇沮此役。”江中锐石暗暗挫折来往舟船,却为岸边居民带来利益,例如,买卖破损的舟木,为滞留的船工、客子提供食宿生意,等等。受惠于颠覆他人之锐石暗礁,古今一也。行文至此,陆游大概一声长叹。

“妇人汲水,皆背负一全木盎……大抵峡中负物,率着背,又多妇人,不独水也。有妇人负酒卖,亦如负水状。呼买之,长跪以献。”这样悲苦的妇人形象,今已不存。在船上、岸上,在茶馆、酒吧,我周围妇人一概浓妆艳抹如演员,负双肩包,做出游状、休闲娱乐状。

“江豚十数,出没,色或黑或黄,俄又有物长数尺,色正赤,类大蜈蚣,奋首逆水而上,激水高二三尺,殊可畏也。”我没有看到江豚,或许是因为江豚看我“殊可畏也”?

……

陆游的《入蜀记》,仅仅到夔州上岸任职为止。他在四川滞留八年,得意时与范成大一起阅兵、图谋北征中原,不得意时在成都闲居、怀想江南,得意、不得意,一概付诸诗篇而不再写散文了,留下《剑门道中遇微雨》《金错刀行》《晚晴闻角有感》《观大散关图有感》等等。或许,诗歌这一体裁更宜于抒发情志,在剑一般短小精悍的规制内,蓄力、闪烁寒光、咄咄逼人、直抵人心。而散文,缓慢、漫长,像陆游入蜀用半年以上时间一样,允许无数细节像江水一样流荡于纸上。

旅美华人学者唐德刚曾经提出著名的“历史三峡论”,用三峡的逼仄、紧急、关键,来形容中国政治体制从封建、到帝制、再到民治这三阶段之间转型期的艰难与趋势,在内部矛盾与异族外力的双重作用下,出三峡,天下大治——南宋以后历代知识者的梦想。陆游八年后出三峡,天下依旧大乱,乘舟顺流而下,在故乡山阴消磨晚年。

“夜半挑灯更细看”,陆游看一看中国和自我,一概山河破碎。山阴雪与江南梅雨,交替上场,演一台悲剧给他和子孙看。

在当下,一个和平、庸常的时代里,我,一个平庸的人,写写散文而非檄文,或许有利于身心健康。陆游,请宽容我,像南方长江、北方黄河宽容一滴水一样吧。当然,我依旧在写诗,当内心危机四伏,像南宋那样动荡不安,我需要写诗来统一肉体内部的各个省份。

陆游情绪低落时,曾经嘲谑在我故乡隐居求志的诸葛亮:“躬耕本是英雄事,老死南阳未必非。”我不是英雄、不会躬耕,所以我有理由离开南阳,入蜀。

在重庆朝天门码头靠岸,下船。

走在我前边的一个人,如陆游所见的女子身负木桶一样,身负大鸽子笼。其上歪歪扭扭写一行毛笔字:“泸州余三收”。我急忙赶超,确认这人不是女子,才暗暗松一口气。窃喜:正要去泸州,而我也恰恰姓余呀——借问酒城何处,鸽子遥指泸州。一个异乡人不用问路了:让鸽子作为向导,率领我前进,像美丽的女人带领但丁前进。

鸽子上了三路公共汽车,我上了三路公共汽车。重庆汽车站。鸽子上了开往泸州的长途客车,我也上了长途客车。不知它们是信鸽还是肉鸽,余三是爱鸽子的人还是厨师?希望是信鸽。希望余三是爱鸽子的人——信鸽,酒神的信、鸽毛信,指引一个诗人、一个饮者前进。

长途汽车沿长江,朝泸州方向进发——道路的曲折,刚好呼应于长江的蜿蜒。隔窗眺望江水,渐渐陷入暮色的江水,如同一个人陷入回忆和梦寐。深夜,抵达酒香统治的泸州。送鸽子的人走在通往余三家的路上。我一边询问,一边徒步走向《星星诗刊》在请柬中指定的酒店。大街上飘满了酒旗。想起酒的种种雅号、笔名、小名:欢伯,红友,忘忧物,般若汤,钓诗鉤……美,好。

我迟到了,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余位诗友已开始亲密接触。当地诗人杨宗鸿带我到街头餐馆补上晚餐。喝酒,喝当地盛产的郎酒——新郎的感觉似乎就卷土重来了。杨宗鸿是伴郎,谁是我的新娘?……飘飘忽忽在街头走,我和杨宗鸿常常撞到对方身上,一条街道似乎盛不下两个酒意荡漾的人了。“测试一下你的清醒程度:那是灯笼还是月亮?”杨宗鸿指着空中一个发光体。我两眼迷蒙,泸州迷蒙,长江水在一公里外迷蒙。只能老老实实回答:“看不清。我不是本地人……”他哈哈大笑:“月亮就是灯笼!”估计也喝高了。杨宗鸿梦呓般说着泸州城外用来酿酒的江水、蜈蚣崖上石洞中密封三年方能重现人间的上万只大酒桶……

乘电梯,进入某酒店十五层楼上的房间,恍惚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个小酒桶,被搬进十五丈高的长江悬崖上的石洞——在此独居三年,身体内密封的诗句能否发生质变?倒头大睡,一夜无梦。

次日,颁奖仪式举行。会场外的长江涛声隐约。我获得主奖。发表获奖感言:“谢谢长江的宽容,让一首吟诵黄河的长诗在它身边获奖,这也许表明:黄河就是长江,河水与江水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互换了容颜、温度、姿势,像父亲母亲的双手长时期生活在一块后,分不清了各自的性别和归属。”这个解释还算比较合理、有趣,所以有掌声响起。

诗人杨牧先生即席发表感想,像严谨的统计学家那样计算了《全唐诗》中与酒有关的诗篇数目及所占比例,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数字,继而得出结论:“酒神与诗神同行,酒意与诗意联袂。”遂想起流传在南阳盆地里的一句谚语:“酒桌上交朋友,牌桌上相女婿,字面上看学问,戏园子长见识。”可见,酒,的确是真性情的显影液,也佐证了杨牧先生所揭示的“酒品人品互为表里、浑然圆融”的秘密。而我是一个触杯即醉、酒量有限的人。我对自己的写作前途有怀疑。李白斗酒,滔滔汩汩,我只能举起小酒碗淙淙潺潺。但我的醉意与李白的醉意,不会判若秦越、别若云泥吧?你看他醉卧长安不上画船,我醉卧泸州,在长江和美酒的双重包围中,忘却自我、获得开阔——

长江,一行漫长的诗句,在我身体内外追溯、长歌。

李白在江油满身石头地站着,面对一个荷塘吟诵:“荷花娇欲语,愁杀荡舟人。”同样面对荷塘,杨万里似乎比李白写得好: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便有蜻蜓立上头。”李商隐似乎也写得比李白好: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残荷听雨声。”诗人的局限性,恰恰是其深刻性生成之所在,如悬崖深壑——李白应该站在蜀道边、人生危急处,咏叹:“噫吁戏,危乎高哉。”

当然,李白分身有术,在中国的许多地方站着,比如天姥山下、桃花潭边。他名动古今,所站的那些地方也都成了名胜,有好诗像广告词一样高悬、流传。目前,他为江油的旅游业而站着,表明:此处是诗仙故乡。在江油,李白不用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也不必自问“何年是归日,雨泪下孤舟”——李白的父亲名为李客,那么,李白就是客子了?在故乡、在自己的时代,同样充满客人感、异域感?这或许有利于一个诗人的生成。在异样的、格格不入的时空里,一个诗人才能建立起自己的故乡。

我与四川诗人张新泉、山东诗人燎原、重庆诗人李元胜,仰看李白,邀请他去附近酒馆喝酒。但李白在石头里无法脱身,继续站着,怀想远方——那一轮像撑杆跳高运动员一越而起的天山新月和万里长风,那一颗“钓鳌心”中“鲲鲸奔荡、扬涛起雷”的大海与功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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