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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东门之杨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0-29 22:25:38
一、
   石桥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,桥头那棵黄葛树枝叶繁茂,树荫洒下,荫蔽了大半个桥身。她伸手轻抚粗壮的树干,好似轻抚一个年迈亲人的脸庞,树的体温,凉凉的,好似容纳了世间一切的悲伤。
   隔了两年,她又回到这个小镇,一个很小的镇,一座古桥,一棵古树,一条小溪,一街人家,没有更多了,然而她记得诗人说过,要在简单里挖出丰盛的诗意。十六岁时,她认识了诗人,镇上的人们叫他骆老头,老头终日坐在桥头黄葛树下写诗。
   顾横第一次见他时,他已满头白发,玳瑁边的老花镜架在鼻头,暗色衣衫被洗得边角起毛,诗人坐在一个被磨得光亮的竹凳上,垂着头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在小本子上书写。他念叨的声音很小,即使走近身旁,也不能听清他嘴唇间动荡的词汇。那天,忽然下起雨,她站在树下躲雨时,诗人正坐在旁边,自顾自地念着写着,顾横听到树叶上一颗硕大的水珠滴在纸张上发脆的声响,她想纸上的墨迹一定被浸花了,然而诗人的笔并未停下来。顾横想,在他的世界里,溪水都静止了。
   她小心翼翼走到诗人跟前:写什么呢?
   诗人:诗。
   顾横的好奇心并未使她再开口,桥下的溪水因为雨滴的跳跃显得比寻常欢快些,黄葛树密集的叶子让她和诗人躲过“落汤鸡”的遭遇,她抬头望着绿得让人心惊的树叶,一粒饱满又充满力量的雨滴沿着主叶脉落下打上她的额头,顾横用手摸了摸额头,那是一点点的疼,可以忽略的疼。
   你的额头盛满诗歌。诗人笑着说。
   顾横望着他,也露出笑意,诗人将老式钢笔挂在胸口的袋沿,将一个略大于手掌的本子搁在裤兜里,右手提起竹凳,朝雨中走去。她欲叫住他,已开启的嘴却没有发出声。她看着老人仿若无雨般自在地向桥的另一头走去,下雨的黄昏,越发昏暗,老人的背影在顾横眼里渐远渐朦胧。
  
   二、
   你看向桥那头,能看到什么?诗人问顾横。
   布满青苔的石阶,石阶旁葱郁的草木。她回答。
   诗人摇头。
   顾横在小镇度假的每个下午,都会到黄葛树下,坐在诗人旁,看他写诗,听他说些难以摸透的话。但她很喜欢诗人,认定他是一位智者。她注意到诗人握笔的手肤色暗沉,满布老茧。
   做了很多农活吗?
   没有,写诗,只是写诗。
   风起,头顶叶海涌动,阳光透过枝叶,圆圆的光斑就落在老人灰色的衣衫上,他粗糙的手上,泛黄的纸页上,还有顾横手中打开的《诗经》上。诗人低声嘀咕,蝉鸣喧嚣,石上青苔悄无声息。盛夏的风,拂过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,逐渐降温,降到与树的体温一致。风吹起顾横齐肩的青丝,也吹动老人银白的短发。
   “青袍似草年年定,白发如丝日日新”,李义山的诗句同时从顾横和诗人的口中流出,一样的韵,一样的平仄,千年之后由一个老人和一位少女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,诗句神秘又古老的力量,此刻像神明般降临在顾横和诗人面前。
   诗人说,是诗让风来,让花开,让世间男女坠入爱河,让悲伤溢出人类并未裸露的心脏。
   顾横望着他笑笑,不置可否。
   癫痫持续发作怎么急救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,顾横说她舍不得诗人,舍不得这黄葛树、这桥。
   诗人说,离散的美不可比拟。
   顾横说她听不懂。
   诗人送给她好几本书,都是些泛黄的书,甚至纸页残破的书。顾横觉得书的黄好似老人的肤色,书的残破好似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   顾横说:每个暑假我都来看你。她抱着满怀的书,从桥的这头走向另一头。这一次,换诗人抬头目送这个女孩的背影走向树影深处。老人的眼睛湿了,有几十年了吧,这其间光阴足以染白每根青丝,经好几十年,眼泪居然还存在。诗人为此感到诧异。
  
   三、
   顾横期待每一个暑假。她认定她的老师只有一个,那就是诗人,而非这教室里教语文、数学、英语的人。从十六岁遇到诗人开始,她就抛弃了听课,她习惯了抱着一本书自顾阅读,也许这行为源于对诗人特立独行的模仿,但她确实爱极了诗人送她的书,一行又一行,一页又一页,手指翻过书页,仿若翻动数千年的光阴,嘴唇念着诗句,仿若呼唤前世的恋人。从遇到诗人起,她开始习惯用书来打发时光。
   有一次,班主任在课堂上生气地没收了她的书,她站在教师办公室外一整天,任任何人劝都没用,甚至她父母来到学校,都没用,顾横态度坚决。如果不归还书,她说要永远这么站下去。班主任最终妥协了,将诗人送她的书还到了她手上。他们都说顾横是个聪明的孩子,因为不管她如何不听讲,学习成绩还是不错的,时间一长,家长和老师也就任由她了。
   终于又到暑假,顾横缠着父母让他们带她去小镇避暑。
   一路车程,弯弯绕绕的山路,顾横望着窗外越来越干净的景色,心情也越来越明亮。到达小镇已是傍晚,一家人决定还是住在去年居住的那户人家里,这户人家有陈旧的木门,门旁放着两个小竹凳,竹凳上放着两个簸箕,一个簸箕里盛着未干的南瓜子,另一个簸箕里挤满白白的萝卜片,屋主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,这对夫妻对顾横一家热情相迎,顾横看见夫妇笑着拉过母亲的手,慰问这又慰问那,而父亲手拿行李带着笑脸站在母亲身后。夏天,总会有城里人来小镇避暑,所幸人来的并不多,不致破坏小镇的安宁。
   顾横想,也许诗人不会再在树下写诗了,毕竟过了整整一年,她后悔去年没有问清诗人的住址。诗人虽然送书给她,却从未邀请她到家里。
  
   老屋的床垫着干稻草,顾横躺在床上能闻到稻草的味道。她想自己该出生在这样的小镇,而不是繁闹的城市。窗外是一片黑森森的树林,树林里的蝉正经历分娩似的狂叫。顾横脑海里此时此刻缀满了小镇夜空的繁星,浮在星海里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  
   清晨,几只鸡在庭院里觅食,啄碎几片院中植物的叶片。淡淡白雾弥漫在对面山头,顾横用过早餐,陪父母到不远处散步。
   顾阳,你别说,这里的空气真好。顾横的母亲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父亲。
   父亲点点头。
   不等吃午饭,顾横的父亲就驱车回到城里忙工作,他答应母女两人周末再上来与她们作伴。
   顾横不在乎父亲是否陪在身边,她只想吃过午饭,走上桥能见到诗人。
  
   四、
   顾横躞蹀桥上,看到诗人就坐在黄葛树下。那样熟悉的场景:同样的白发,同样陈旧的衣衫,同样被磨得发亮的竹凳四角,他执笔的认真。黄葛树同样枝繁叶茂,遍地青苔同样一片悄如。诗般的追忆如潮袭来。诗人和我,山间的溪水,蝉的撕心呐喊,一切都能年年如旧,该多好。顾横心想。
   她轻声走到诗人身旁。
   你看向桥那头,能看到什么?诗人头也不抬就开始提问,他从没把她当成晚辈,他把她当成一个彻底明白自己的知己。
   光阴的绿锈。顾横停顿了片刻回答。
   诗人摇摇头。
   诗人说,我回去给你端个竹凳。
   顾横点点头,静静地站在黄葛树下,等待着,等候着,期盼着诗人端着竹凳回来。顾横忽然很想哭,这幽静的地方,寒气四溢,蝉鸣的吵闹仿佛一瞬间退到了千年前,变得缥缈而陌生。看到诗人提着竹凳出现在桥的那头,顾横一颗捏紧的心终于松下来。
   两个一模一样的竹凳,都搁在树下,诗人和顾横各自执书翻阅,顾横手中还是《诗经》郑州哪家癫痫病医院更好,诗人手中是屈原的《天问》。顾横看着诗人粗糙不堪的手指:关节粗大而扭曲,这明显是粗活造成的结果,而非写诗的结果。
   写诗不比粗重的农活轻。诗人说。
   写诗本来就是令双手长茧的事。顾横暗自琢磨。
   每一个字都是一股力量,一股可以穿越时空的力量,不是吗?诗人说。
   顾横看着手中的《诗经》,再看看诗人手中的《天问》。她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   顾横问诗人,《诗经》三百,你喜欢哪一篇?
   《东门之杨》。诗人毫不犹豫的回答,出乎她的意料。
   我为那八句诗落尽了眼泪。诗人说。但是诗人没有告诉顾横,隔了数十年,他为她去年的离去再一次湿了眼。
  
   五、
   十九岁时,顾横要到离小镇很远的城市上大学。离开前的一整个暑假,她都陪诗人一起看书,看他写诗,听诗人朗诵他笔下的诗行,苍老又略带沙哑的音色,让顾横觉得有一点点疼,就像那颗雨珠自树叶而下打在额头上的疼。萦怀不休的忧伤促使诗的产生,顾横看着诗人清瘦的脸,看着他满布老茧的手,看着他镜片后落寞的双眼,她想诗人的诗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故事。但顾横从始至终都没问。她和诗人是同类,他们沉默、内敛、望之恰如明月。
   顾横喜欢翻来覆去读《诗经》,书翻到二百零七页,《东门之杨》:
   东门之杨,其叶牂牂。昏以为期,明星煌煌。
   东门之杨,其叶肺肺。昏以为期,明星晢晢。
  
   她念出了诗句,诗人停笔沉默。树叶又随风翻动,溪水悄悄,没有比这更简单的诗,也没有比这更叫人心碎的诗。顾横心想。等不到要等的人,从黄昏一直等到明星高挂,该来的人到底没有来。顾横红了眼,诗人的沉默比盛夏蝉鸣更喧嚣。
   顾横说,暑假我会再来看你。
   她又抱着诗人送的书,从桥的这头走向另一头。
   诗人的念叨,终于明晰——等不到了。诗人坐在树下,如雕塑一样沉稳,看着她走完眼前的石阶,直到不见身影,诗人的眼泪这一次终于突破眼眶的阻拦。他低下头,哭声嘤嘤。
  
   六、
   光束透过教室窗户打在顾横翻开的《诗经》上。她仍是不听课,任教授在黑板上计算矩阵。二百零七页,陈风,东门之杨。她忽然又红了眼睛,想到诗人,两年了,她食了言,有两个暑假她都因事没去小镇。她想诗人一定还在黄葛树下等她。
   东门之杨,其叶牂牂。昏以为期,明星煌煌。
   东门之杨,其叶肺肺。昏以为期,明星晢晢。
   顾横被这朗诵的声音所吸引,声音低沉温润,读出了《东门之杨》一点就破的忧伤。同桌谢帛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,她回过神,只见教授左手撑在她的课桌上,面向全班说到:确实,诗歌能给你的,矩阵不能给你。他并没有批评她,说完这话,径直走向讲台,在讲完矩阵运算后,他开始讲起诗,讲起屈原、杜甫、莎士比亚。顾横看着他,觉得眼下这个男子真美好,年纪轻轻,博学多才,音色如玉,他身上也有诗人那种静默的气息。
   她又开始想念诗人。她想到前些天读的一个故事,那故事说,每见嵇康打铁,向秀便会默默地为其拉动风箱,整整半日,他们之间无一言语。真正的友情,莫不如此。顾横想。今年暑假定要回到小镇,定要去看看诗人,去回答他艰深的问题。
   年少的顾横很少对诗人提问,相反诗人总是不时问她问题。所有诗人都是伟大的提问者。顾横觉得诗人说的一点不错。
  
   二十一岁的生日,没有父母陪伴,朋友寥寥。顾横觉得过生日是一件极私密的事,应拒绝任何人打扰。再说,也许等不到父亲了,尽管顾横很怀念母亲连名带姓地叫他顾阳。到底辜负了。母亲擦干眼泪说父亲不会再回家的样子,让她想到《有所思》里“从此以往,勿复相思,相思与君绝”的悲痛。都说天下男儿皆薄凉,顾横习惯把遗憾装在心里,像诗人一样寡言少语,将思绪寄予书,寄予文字,寄予风和树,古桥和溪水。
   生日当天,刚好周六,她决定在清苑书店待上一整天。移到盛满诗集的书架下,她抽出一本席地而坐,埋头沉入文字。
   “顾横”。这个唤她名字的声音是她听过最动人的声音,原来“顾横”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,能读出诗一样的韵致。
   她抬头看到年轻的教授,对他尴尬地笑笑。
   她没想到,魏明芮教授会跟她一样席地而坐,更没想到他就坐在她旁边,而他手里拿着屈原的《天问》。
   顾横小心地侧头看着身边的高数老师。
   魏明芮的眼睛并未远离手中的书说到:不用诧异,诗和数学一样迷人。
   多像诗人的语调,顾横忽然觉得这个才华横溢的老师与自己的距离那样近。所有书架都化为黄葛的枝杈与绿叶,而他们所坐的地面化为满布青苔的桥面。透过魏明芮,顾横看到诗人年轻时的模样。
   你好像很喜欢《诗经》?魏明芮出书店时问顾横。
   喜欢,喜欢它简简单单却直抵诗意内核。顾横答。
   魏明芮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睛忽然暗淡下来,他迟疑片刻说:有空再一起看书。在书店门口,他对顾横挥了挥手,朝左边街道走去。
  
   七、
   二十一岁的生日,还是免不了有人打扰,谢帛江说他订好了餐馆,订好了蛋糕,叫了一帮朋友正等她。顾横觉得谢帛江是另一种朋友,他总是尽力把热闹递给你,希望能驱赶你身上的忧愁。一桌人,热热闹闹吃了顿饭,顾横切好蛋糕,逐一递给桌上的朋友,她很感谢朋友们,感谢他们温暖的陪伴。
   还记得刚进大学谢帛江拉着她的手,神情激动地说:真巧,我们是同乡;他硬要每堂课都坐在她的旁边;他喜欢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沉默。他总是张大嘴巴赞叹:顾横,你的诗写得真好。他逢人就夸她是才貌双绝的女子。
   顾横不止一次对谢帛江说:你把我想得太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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