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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柳岸·花】 静待花开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8:25:52

去年三月的那天下午,我到学校办妥了退休的一切手续,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。我的暮年时光就这样不期而至了!回想自己刚参加工作时十八岁的青葱岁月恍若昨日,三十几年,人生长河一瞬间,于我却是大半辈子,青春和激情全耗费在三尺讲台上,付出了多少,收获了什么?回到冷清的家中,不由得怆然泪奔。从今往后,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退休生活,闲时清读诗与经,不觉春光又一年。

临退休前,我有幸担任一年级的数学老师,教了三个学期的数学。说“有幸”,其实是一种私心使然——我教了一辈子的中学语文,从来没有教过低年级,怕自己以后当奶奶了都不知道怎么教孙子孙女呢。教教低年级,算是给自己日后当奶奶打下基础吧。刚好那时学校正缺个数学老师,学校领导对我的主动请缨没有一丝犹豫,放心大胆地把有79个小朋友的一年级97班交到了我和另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手上。

第一节课走进教室,我的头就大了:79个小家伙,79张桌子,教室里黑鸦鸦的全是晃动的小脑袋,穿着同样的校服,我根本就分不出谁是谁。这些六七岁的小家伙,来自五所不同的幼儿园学前班,他们有些打小就认识,有些是到了新学校很快就混熟了,马上打成了一片。当老师偶尔叫错了哪个同学的名字时,男生们马上就会哈哈大笑,女生们则叽叽喳喳地纠正:“老师,她不是李艳丽,她叫盘雪娟!”语气中有得意,还有叫你不忍拒绝的真诚。这样的小插曲,每节课都会发生。这些小把戏,根本就不吃我在中学里轻车熟路的那一套教学方法。往往是你讲东,他朝西。七八十颗脑袋就像浮在水塘里的葫芦,你好不容易摁住一颗,那边立马会有更多颗浮起来,摇头晃脑,得意洋洋。教室里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,就差“锣鼓喧天”了。

同样的,语文老师上课时也是这种境况。怎么办?我们两个中学语文老师面对这一盘散沙,真的有点束手无策了。隔壁班的老师给我们出了很多主意:什么小组长制,什么轮流班干部制,各种奖惩办法啦,每一条有每一条的依据,每一条有每一条的好处。但是我们俩人一合计,觉得这些办法都不适合我们两个新手。我们要以全新的方法来从事小学低年级的教学,从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和良好的学习生活习惯入手,从而激发学生的学习热情。一句行话就是“寓教于乐”吧。

在学生的眼里,老师就是大人。而现在我们要放下这个“身段”,重新做个小孩。在学校里,我强迫自己模仿着孩童的行为习惯,用他们能接受和理解的方法接近他们,尽量学着用孩子的声音来讲话,以致于后来老公说我讲话“奶声奶气”;上课时也尽量轻松快乐,有时卖个关子,有时卖个萌,惹得全班哄堂大笑。而这时,也正是大家全神贯注的时候。孩子们注意力集中的时候,接受新知识就觉得容易,学得也快,掌握得也牢固。

当我在自己摸索的道上迈出了一步有点沾沾自喜的时候,学生家长给了我当头一棒,让我猝不及防。

在教学“数的大小比较”时,因为有学前班的基础,大部分学生学起来是没有什么障碍的。大家学得轻松愉快,课堂气氛特别活跃。只有一个吴姓小同学,低着头一言不发,愣是不知道“3”和“4”谁多谁少。放学后,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来,想对他来个个别辅导。天可见怜!我硬是把我的手指头呀,小卡片呀,书本呀,作业本呀,全部动用上了,结果他还是没能领会什么是多什么是少。我当我是教学不得法,怕误人子弟,于是搬了教研组的罗大组长来援助,她很有耐心地用了“一一对应法”、“实物排列法”、“数字顺序法”等一系列用在别人身上行之有效的办法,结果,小吴同学一会儿把他的小手指点在“3”那里,一会儿又把他的小手指点在“4”那儿。组长也没辙了!刚好碰上周主任来办公室指导工作,她和罗组长一样都是数学教学的“权威人士”,我又只得求助于她,可怜我们的周主任,脱不了这个情面,非常有耐心地对小吴同学进行全方位的指导,又是数手指,又是画图画,又是摆实物,差点儿拿出了她的十八般武艺来了。结果,小吴同学还是对“三辆车多还是四艘船多”这个比较深奥的数学问题一头雾水、一片茫然!他就那么杵在办公室里,专心致志地抠着他的手指甲,不急不躁,不亢不卑。

对待这样的学生,就像豆腐掉进灰堆里,吹不得,拍不得,我顿时觉得自己束手无策,无可奈何。我只能把一声长长的叹息匀成几口大气释放出来,要不然,真怕把自己憋成内伤啊!

也许时间真能改变一切,也许他长大点自然就会开窍了呢!

但看到小吴同学的作业,气还是不打一处来了: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更可气的是他告诉我这是他妈妈教他写的!吴妈妈,你这是要害死你亲儿子的节奏嘛!

我打个电话给他父亲,想要沟通一下,让他在家辅导一下小吴同学,共同把他的儿子教育好。谁知人家根本不领情,很不耐烦地说:“我小孩子送到学校了,你还叫我当老子的来教,要你们当老师的数屌毛啊?”我一时气急:“你这样的家长,这样说话,那你儿子我真没办法教,你自己教好了!”那边还在骂骂咧咧,我气得挂了电话,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……

我沮丧得无以复加。得得得,大不了,咱数着手指头等退休。可是后来的教书的人们呢?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教书,真的是在慢性自杀。

在学校受了学生家长的一顿羞辱,回到家,臭老公非但不安慰我,还把我狠剋了一顿,并且给我立下三条“军令状”:一,从今往后不准给学生家长打电话,不准和家长搭讪;二,只管上课教书,学生不问的,不准主动解释;三,不准把学校的事和情绪带回家中,要快乐地过好自己的每一天。

这话从老公口里说出来,我就有点不服气了:你老婆我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一击了?再说,小吴的家长不通情达理是他家长的事,小吴同学不是天天跟在我身后小尾巴似的?他没学会,也许是我的方法不对,也许是他还不到学会的时候,我就不相信他是一块石头!是石头,还有被捂热的时候呢!他还是祖国的花朵,是花,总有开花的时候嘛。

真正融入到学生的生活中去,和他们做朋友,不是刻意的模仿,而是真心的投入。在这过程中,我收获到了身心的无限满足和快乐。每天早晨走路去上班,一路上不断有学生挣脱爷爷奶奶的手,跑过来拉住我的手。走着走着,身后的队伍就庞大起来,感觉自己就像是带着一群小鸡散步的老母鸡,庄严而神圣。下午放学,在学生的簇拥下走出校门,走在洒满夕阳金光的大道上,何尝不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?到了分手的路口,学生不跟我说“再见”,总是问我“明天上不上课?”叮嘱我“老师,你明天早点来啊!”

课堂内外,跟学生零距离的接触,让人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。每个星期一清晨,我在家里做好一些糕点小吃,装到食盒里带到学校去,在课堂上分享给大家。那一小块的吃食,对学生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。娟娟的奶奶告诉我,星期六星期天怎么也拖不起床的娟娟,星期一必定会早早起来,自己整理好书包,就嚷着叫奶奶送她来学校。她说:“刘老师做的饼干太好吃了!刘老师说了,迟到就吃不上她的饼干了!”娟娟的奶奶笑着说:“现在一口一个刘老师,我这个亲奶奶都不亲了!”我也经常收到学生送的礼物,有时是亲手画的一幅画,有时是纸折的一只小青蛙,有时是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块糖。我大大方方地收起来,放进我的办公桌抽屉里,告诉他们,老师把你们的礼物放到我的“百宝箱”里了。看着他们欣喜地离开,自己的心里也洋溢着幸福。

每上完一节课,都累得跟虚脱了一般。小家伙眼尖,看出来了。先是几个小女生羞羞怯怯地捱进办公室里来,挨近我,给我捶背;得到我的默许后,又有男生涌进来,办公室都挤不下了。就听得班长在门口宣布:“手不干净的,不准捶;上课讲小话的,不准捶;作业没做好的,不准捶……”班长的话就是圣旨,大家叽叽喳喳地嚷“我的手好干净!”“老师还表扬我上课专心听讲了呢!”“我作业早就做好了!”拳头早就雨点般地落到了我的肩上背上。我一面享受着这或轻或重的“免费按摩”,一面得意洋洋地想:教育的最高境界莫过于学生自己教育自己了。

小吴同学有时也会站到门口,羞怯得不敢近前,我唤他过来,他摇摇头就会跑开。我想,他就是墙角阴暗处的那一株墨兰,假以时日,给他阳光和雨露,也会开花露蕊吐芬芳的,只是,他的花期,与众不同。

都说教无定法才是教学大法,我算不算是尝试过了呢?我不得而知。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,我全身心地投入,活得自在而单纯,老师的细心和耐心,就是给学生最好的爱;学生呢,我没有布置过一次家庭作业给他们,他们学得轻松而愉快,学生对老师的依恋和不舍也是对老师最大的热爱。成绩嘛,嘿嘿,小小地得意一下:哪怕是在我手受伤骨折的那个学期,我不能给学生批改一次作业的情况下,三个学期,97班的数学成绩都是遥遥领先,令家长非常满意的。有个小秘密:每个学期派学生参加学校的数学竞赛,全校一等奖的5个名额,97班至少要占4个,而剩下的那一个,永远都是二等奖的第一名。呵呵呵,不说了,再说就是显摆了。

如今,一年很快过去了。这期间,我只回学校见过学生一面,看着他们欢呼雀跃的样子,不禁动容。我不知道等他们长大了,还会有多少人记得起我这个老师。但我会永远记得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段美好而快乐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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